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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宇航:镜子里的女孩

发布日期:2019-01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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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将在一个有镜子的地方与你相见。

 

这是男孩脑子里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信念。

 

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奇怪的碎片,小心翼翼的把它塞回兜里。

 

他对过往没有任何记忆,也不知道何时来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,只有手里那块不知道从哪带来的碎片。

 

在这里,男孩没有朋友,没有亲戚,实际上,周围空无一人。他什么也不需要做,也没有那么多原因和后果。最奇怪的是,周围的一切东西都粗糙而无光。空气里仿佛存在某种特殊的物质能让一切光滑的东西被腐蚀,变成讨厌的哑光面。不过,他发现手中的碎片可以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事情,他只要用碎片去打磨身边的东西,就能使其焕发短暂的镜面光泽。有时男孩觉得自己一定是在梦里,但是周围的一切虽然荒诞,却又触手可及,实实在在,况且,他对什么是现实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。

 

男孩偏偏喜欢镜面反光带给他的体验,他总是在闲暇时拿起兜中那块神奇的碎片在粗糙的桌面上磨来磨去,直到磨出一块晶莹剔透的区域,然后迫不及待地欣赏在亮光和下面藏起来的倒影,有时甚至能从中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影子,然后看着这一块区域慢慢变得模糊。

 

这一天他照例拿起碎片在桌子上打磨,男孩的技巧现在很熟练,仅仅半分钟就让整个桌子在太阳下反射出光。他很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,但每次打磨的结果总是不如人意。不是镜面不够亮,就是还没等到他看清楚就又被腐蚀了。但是这一次他却看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。他发现镜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,几秒种后,他看到了令他心中一颤的东西——一张女孩子的脸。长长的头发,水一样的眼睛。男孩很惊讶。要知道,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小镇里,看见人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情。男孩愣了,随即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。镜子里的女孩也露出了微笑。男孩总觉得这个女孩似曾相识,但仔细一想,自己在这里大半年还碰不到个活人,哪里有什么熟悉不熟悉呢?

 

你好啊。镜子里的女孩先动了口。……你好……不过我该怎样才能再见到你呢?正当女孩又要说什么的时候,镜面消失了……只留下男孩独自一头雾水。

 

我将在一个有镜子的地方与你相见。即将消失的镜子里传来最后的声音。从此,男孩发了疯似的打磨着周围的一切东西。桌子,椅子,然后是柜子……有时一天能见到她几次,有时一次也见不到。尽管每次只有短短几秒,但这足以让男孩开心好长时间。

 

起初,他们只是互相对视,做一些简单的无声交流。后来,他们也尝试着隔空对话,男孩在镜子消失之前向女孩说一句话,然后女孩在下一次见面时回复他,然后再给男孩留一句话,让他在下次见面时回复……

 

渐渐地,男孩了解到女孩生活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,有时她也把它叫做人间。她说地球上到处都有反光的玻璃和镜子,还有绚烂的宝石。那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,忙着不同的事。一年有四季,天上有星星和月亮……

 

男孩不知道自己这里应该叫做什么,每次回答女孩时脸上都带着很惭愧的表情。他说他这里的一切都是看上去光滑实则粗糙无比的,也没有玻璃和镜子,天空永远是苍白的,没有月亮和星星,没有昼与夜,没有一点生气。自己也整天无所事事,不知道干嘛。不过,女孩每次却听得很耐心而且津津有味,总是面带微笑,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。孤独的倾诉有人聆听,让男孩对镜子里的女孩产生了一种萌动的好感。

 

他不惜打磨掉自己心爱的一切东西,只为了听她说说家长里短,鸡毛蒜皮。床磨没了就睡在地板上,乐此不疲,直到有一天他连房子也没有了。

 

他对着仅残留的一块墙角伸出了碎片。这一次他磨的很轻,他知道,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。不过镜子里的女孩还是如期而至。你怎么了?”“你今天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?男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这让女孩更加心急如焚……终于,一阵风吹来,被磨得薄如纸张的墙角也倒塌了,也许是最后一个瞬间带给他的勇气,他想大声地喊一句我喜欢你!,结果却变成了一句低沉的哼唧。一想到自己再也无法与她相见,男孩就很难过,他感到自己很疲惫,昏睡了过去。

 

男孩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,只剩下自己,苍白的天空,和灰暗的平地。他摸了摸口袋,还好那个碎片还在。他本能地拿它去打磨地面,可是地面太坚硬了,碎片已经无能为力。别无他法,他只能在这不分黑夜与白昼的世界里行走,行走……而且,他将再也见不到女孩了。男孩越想越沮丧,越生气。我还要你有何用?男孩把碎片摔在了地上。

 

男孩没想到,碎片摔到地上的一瞬间炸裂开来,从里面迸发出无数颗五颜六色,亮晶晶的颗粒,像星星一样耀眼,然后在地上移动着,男孩惊呆了,他就跟着地上的小星星走,每走一步,地上的小星星都会更亮,而且跑的更快,然后慢慢飞到天上……

 
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小星星把他带到了这块陆地的尽头。四周都是汹涌的水,一望无际没有尽头,不过同样没有的光泽,表面是灰蒙蒙的。男孩不知所措,但又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。

 

这时,无数的小星星又忽然聚在了一起,聚成了一颗巨大的光球,发出一道刺眼的光芒,落入了水底。

 

顿时水面沸腾了,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怒吼,吓得男孩撒腿往回跑,但也几乎是一瞬间的事,水面恢复了平静。男孩才敢慢慢地转过头去。男孩看到了自己身后的天空变成了黑色,上面挂着女孩所说的星星和月亮。男孩好奇地走回岸边,眼前的一幕却让他说不出话来。

 

他透过水面看到了另一个世界。他看到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的道路以及快乐的人们,成群的鸟儿叽叽喳喳,生机勃勃的草木随风摇曳着……他还看见那个熟悉的女孩在水底仰望着她。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全身模样。她穿着美如婚纱的裙子,缓缓地向他招手,跟我回家吧。然后把手伸到了水面。男孩的大脑没来得及思考就点了头,也颤抖着手,指尖缓缓触向水面……

 

男孩感到自己被拉进了水,想挣扎却说不出话来,眼前好像冒了无数金星,意识越来越模糊……

 

……

 

……

 

……

 

我们不会放弃治疗的。中年妇人强忍悲痛,一字一顿地说。

 

那我只能是希望,希望奇迹的发生吧。医生低头,把CT结果放在一边,说。

 

他救了我的命,他救了我的命啊!他一定会醒过来的。旁边的女孩歇斯底里的吼道,两行眼泪从眼里灌到了脖子里。

 

那好,你们先回病房吧,我会尽力去和主治医师交流,商讨下一步的治疗方案。谢谢你们的配合。

 

走吧。

 

你快点醒醒啊,跟我回家吧。”“你看看,这还是你前几天给我买的镜子呢,你不认得了吗?女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对男孩喊出这句话,可是男孩仍然双眼紧闭,死死地躺在病床上。

 

唉,这孩子从小就可喜欢照镜子了。中年妇女抽噎着说。

 

这时重症监护室的病房被人推开了,一位中年男人气喘吁吁的走进来,警察说了,肇事司机已经找到了,孩子他妈,你跟我过来一下,你就先留下来照看他吧。

 

你他妈救我干什么?你就是个傻逼,傻,逼你知道吗……”女孩早已泣不成声,你看好了,看见了没有,你给我,买的,镜子。赶紧,给我,醒…………”女孩粗暴地掰开了男孩的手,把那片摔得缺了角的镜子塞在男孩手里,然后放声大哭,重重地摔门而去。

 

窗帘的一角被风掀开了,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镜子上,又反射到了男孩的脸上,暖暖的,亮亮的。


 作者简介:吴宇航,河南科技大学洛神文学社社员。